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黛玉的《秋窗秋雨夕》夜讀
趙慶慶 2007-07-27 13:50 環球華報 | 再次捧讀黛玉的《秋窗秋雨夕》,深為其回環清涼的詩句所感動,便不禁把它背了下來。當中第七句“抱得秋情不忍眠”,尤令我激賞,字字精當,熨慰人心。
一個“抱”,寫出黛玉豐潤的情懷。她善感,在風雨如訴的瀟湘館內,燭火搖紅,朦朧而清寂。紫鵑睡去,鸚哥無語,又惦得寶玉此刻做什麼,自己的身世又如秋風秋雨一樣飄零。紛紛思緒,在這長夜裡,如何能讓她睡穩呢?作為曠世才女,她比尋常人更多對自然的體驗:時令的更換、晨昏的交替、天氣的變化……連常人都會興歎,詩情比天高的黛玉又豈能無動於衷?她自然要揮毫作文,將她的一腔幽怨苦寂化為藝術的結晶。正如莎士比亞所詠,“你的美在我的詩歌中永存。”黛玉早已身去(其實她連“身”也沒有,她是虛構的人物呀),但其精魄不是仍透過文字輕蹈眼前?透過雨簾風幕,我們不正可見聞她的一顰一歎麼?
秋館淒清,秋花慘澹,秋草萎黃,加上耿耿的秋燈,寒涼的秋窗,這個秋夜,漫漫,茫茫,杳杳,無人暖羅衾,無人話衷腸。黛玉所有的,隻是繁富、細膩和鬱悶的“秋情”,它有少女的相思,有人世的多舛,有藝術的美感,所以,具備無限的催人遐想的內涵,韻味十足,不可移代。“抱得秋情”,這個“抱”,既寫出黛玉對自然的善感,也隱示了她渴望被愛的心理。她不能將可親的人擁入懷中,隻能以縹緲的無人可窺的思情來代替,捱過淒風苦雨的長夜。
但從“不忍眠”三字,又能看出這位“自向秋屏挑淚燭”的主人公所懷的,也不盡是傷感。“不忍”表示著一種不舍和依戀,不願將這樣的秋風秋雨夜在昏沉沉的睡眠中度過。
在我們的心懷為外界所動而綿生出萬千情愫時,似乎會有這麼一種感覺:別去睡,別睡著!普契尼的歌劇《圖蘭朵》中,不是有一首為人傳唱的詠歎調,就叫《今夜無人入睡》麼?我們應該沉浸在風雨中,月色下,大雪裡,細細品味,悠悠享用;回憶著,憧憬著――隻要自己不辜負這樣的時光,這樣悲喜不定的情懷。黛玉固然為“愁恨”和“離情”所苦,但這裡包含著令她不舍的成份。生活原本就有非幸福的因素,她的生活更是如此。詩人愁苦之時,可靠詩行排遣,在藝術上獲得高度的補償。鐘嶸在《詩品》開篇就說,“使窮賤易安,幽居靡悶,莫過於詩。”再者,“風雨夕”和豔陽天相比,自成風韻,的確可堪不眠而賞。
再往下讀,“誰家秋院無風入?何處秋窗無雨聲?”這也許是黛玉由己及人、由此及彼的想法。普天之下,哪個生命不承受著風雨的櫛沐呢?哪家院落不留下風雨的痕跡——濕漉的青石,凋謝的花葉,凜冽的空氣,淅淅瀝瀝,“脈脈”,“颼颼”?縱使我們沒有黛玉那細比雨絲的心思,我們生命的院落,也曾感受過秋意吧?也曾有過暝色四合時的那種惶惶和痛楚吧?詩人吟自己,也在歎世人。我們從詩人身上能看到自己的影子,儘管我們多半不落淚,有時還嘲諷她的敏感。窗紗已教淚濕,在我們的房間裡,大抵不會一見。隻是詩裡詩外,我們還是分享了若幹相似的命運。
那黛玉曾獨自聆聽的風雨,今天,不仍在窗外敲擊不息麼?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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